◎刘曼肃(中华信义会胜利堂会友)

雪白的长袍经过洗涤,缝好了拉鍊前端脱了线的暗釦,该挂回礼拜堂侧小琴房的柜子里去了。儘管诗袍穿在身上的时间不长,也不是每週都穿,每次脱下也儘快挂回去,但每隔一年半载的,诗班袍还是泛着灰灰黄黄的污渍,幸好洗乾净了,诗袍就该洁白无瑕。诗班的柜子里除了诗袍,还有合唱谱,直堆到需要拿梯子才搆得着,这幺多旧谱,安置得很整齐,总有人默默花时间整理。

「浴室歌王」昙花一现
在崇拜时边讚叹、边羡慕,听了许久诗班献诗,终于我也怯懦的加入了,其实我不会唱歌。

记得小学老师曾指派我参加歌咏比赛,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台上,看着面前一排正襟危坐、摇着笔桿打分数的评审老师,我只觉得喉头乾涩、胸闷头胀,勉强挤出声音。后面轮到隔壁班的那个小个子男生,他唱得多清越啊,我当场就知道自己是边缘的。

为了音乐比赛,我们也练合唱,但我听见别声部的音就迷惑了。有一次,老师把耳朵凑近我们的嘴边,趋前一个个检查我们的声音。他听了会说,「走音了」,或说「唱对了」。走到我面前,我害怕的很,老师大声的说:「根本没有声音!」

儿时在虎尾小镇,生活平淡的甚至感觉不到变化,合唱团练唱的歌多幺像来自另一个世界,《长城谣》、《红豆词》、《杜鹃花》等抗战歌曲,那歌词里的战争意识,对我而言,全都像蒙了层纱,是模糊不清的,反而有些励志鼓舞的味道。至于离乱的悲伤,反覆深入脑髓的,我一点也不懂,只当是诗意。

从浴间出来,我还意犹未尽用夸张的悲调继续唱着:「人皆有父,翳我独无;人皆有母,翳我独无。白云悠悠,江水东流。小鸟归去,已无巢;儿欲归去,已无舟,何处觅源头?莫道儿是被弃的羔羊?莫道儿已哭断了肝肠?人世的惨痛,岂仅是失了爹娘?……」我拉长尾音,陶醉在夸张的悲情中,爸爸却低沉地问:「你唱的什幺歌?」「天伦歌。」爸爸悠悠的说:「这歌不好,以后别唱。」淡淡一句话却好像有千钧之重,我刚开始萌芽的「浴室歌王」生涯,莫名的黯淡了下去。

「上帝啊!教我唱歌!」
高中时负笈北上,加入了南海路的教会,那时觉得诗班只是一群唱歌的人,我因为高音上不去,唱女中音。指挥非常认真,常常要我们练习正确的发声,我却怎幺也体会不出来。什幺叫「头腔共鸣」?什幺叫「腹式呼吸」?什幺叫「声音像抛物线」?

我常常暗自羡慕独唱的姊妹,她们唱歌好自由,音高、音量都受她们控制,音色又美。献诗时,我恼恨着,非常抱歉自己不能贡献好声音。诗班练习的时间,迟到严重,我发现指挥好孤单。有时候,我和指挥两个人守着空蕩蕩的座位一起祷告,其他人怎幺还不出现?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。我在心里呼求,上帝啊,教我唱歌!

婚后到了新竹,那些年忙着养儿育女。数不清多少次崇拜或圣餐时,我在座位上擦眼泪,和大家一起彷如站在天堂的一角,遥望上帝的宝座,唱着:「我们在天上的父,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……免我的债,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……荣耀尊贵全是你的,直到永远……」然后我深吸一口气,用延长的声音,柔软的唱:「阿们~」想像我的声音汇入群众的声音,一起穿过屋顶,如上腾的祈祷,向上飞昇。

诗班练习让心停止叹息
进入中年,我走进了诗班,是在「无花果树不发旺、葡萄树不结果」的低潮中。那一段时间,我不能唱歌,出声便苦,所以沉默。但沉默是不能化解哀愁的,我脸上布满了沧桑,朋友劝我:敬拜讚美吧!

我苦涩的唱着:「我属于你,你是我永远的福分,只想日夜在你殿中献上敬拜,定睛在你的荣美……」却感到更加困惑。这一类的词曲千篇一律,像迂迴的呢喃,彷彿在自我催眠。我需要一种更清楚的音乐形式,经过洗鍊的语言,来帮我说出心里那些说不清楚的千迴百转。无法唱歌、也笑不出来的日子,诗班使我停止叹息。

第一次练习,我就像在枯井中遥望一小片天空的蛙,我好专心,怕误了任何一个指令,我不懂音乐,深怕跟不上大家。我聆听着指挥如何处理音乐,她的诠释细緻準确,让我好像听见了作曲者的心声。

原来,音符是文字,小节线和休止符是标点符号,完整的乐曲是一篇文章,乐句一句句推衍,是在说话。我好像第一次读懂了乐谱,原来,音乐的起承转合,是一种叙事,叙事也有很多种形式和技巧;原来,乐曲的内蕴是唱得出来的美善;原来,音乐是心灵的跃昇,尤其当乐曲带领我们将眼光从今生的疲惫,聚焦于光辉的上帝,诗班就在共同诠释恩典。当有一天我早晨醒来的时候,脑海中有歌,我知道,难关可以过得去。

以声音气息迎接上帝
我加入了诗班,起先我告诉自己,先别献诗,你是来练习的。我专注的唱,集体的强弱、快慢、高低,各人是误不得的。有些音简直「高处不胜寒」,我唱得好没自信,这一切都逃不过指挥的耳朵。我唱歌太像我的处事态度了,那不足的半个音阶明明白白地昭告我的畏缩。

诗班每唱出一首好听的歌,都经过大量的练习,那过程就像爬山。诗班集体向上攀爬,看着山峰似近,其实还远,指挥不断督促。不管诗班成员自我感觉有多良好,有多少自我陶醉,指挥的耳朵总能揪出「差之毫釐,失之千里」。指挥凭着对诗歌的理解、感动和研究,领着诗班调整音色,找到恰到好处的速度、强弱,做最佳的诠释。

然而,练习的盲点有时在于共鸣的合唱技巧,要调整的,绝对不只有声音。指挥的手举起来、落下去,那是对诗班合声的期待,「唱」的时候,必须同时要「听」,这是一种合唱的方法与态度,恰恰好如同我们的敬拜,与上帝的对话必须是一面说,也一面听的。指挥无声的挥舞着手,甚至跺脚、抬头、挑眉,我们随着唱歌,于是有了共同的意识贯串在音乐间,那就是实质的「团契」了。

我们教会有位声乐家戴晓君,她献诗的时候,我屏息而听,那空气中的震动!原来唱歌是气息的流动!何其有幸,戴晓君来诗班教我们唱歌,她让我知道,哪里放鬆、哪里用力会发出最美的声音。我感觉到上帝回应了我少时的祈祷,那句「上帝啊,教我唱歌!」

现在,我一句句体会气息,感觉身体各部分的合作力量,把气流放出来,就好像用声音去迎接上帝、回应上帝。

就这样,圣灵感动的刻痕极深。好几次献诗时,我唱得眼泪夺眶而出,有一次甚至唱得泪流满面,终至于哽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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